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我下楼取快递,看见三楼那位老太太搬了把藤椅坐在单元门口的梧桐树底下,头靠着墙,眼睛闭着。她大概是想在这儿补个午觉。电钻一响,她眉头就皱一下,翻个身接着睡。旁边放着一只搪瓷杯,杯盖歪着。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睁开眼,冲我摆摆手说没事,习惯了。她说楼上那家孩子要结婚,房子翻新,总得让人家装完。

老太太后来跟我聊了几句。她说自己年轻时在厂里做统计,最怕的就是数字算错,一错就要从头来。现在老了,耳朵倒灵得很,电钻声里能听出师傅今天换了几根钻头。我问她为什么不跟邻居说说,换个时间再打。她摇头,说人家工期也紧,互相体谅吧。这话说得轻,但我站在那儿听着,觉得这比什么大道理都实在。她没上过几年学,可这份替别人想的心思,比很多读书多的人都明白。
教育这件事,我原先总以为是学校里的事。后来发现不是。老太太有个孙子,上初中,成绩中等偏上,她从来不催。她说孩子放学回来先让他喝口水,歇十分钟再写作业。她不懂什么教育理论,就知道人累了写不进去。她儿子小时候她也这样,没逼过。现在她儿子在菜场卖水产,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进货,日子过得踏实。她说书读得好不好是一回事,人正不正派是另一回事。这话我记了很久。
我们那条街上有个修鞋的老头,手艺好,收费低,每天出摊前先把摊子周围扫一遍。他修鞋的时候不吭声,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。旁边小学放学,有孩子经过喊他爷爷,他就抬头笑一下,接着干活。他没教过谁,可那些孩子天天看见他,看见一个人怎么把手上的事做好,怎么把脚下的地方弄干净。这种影响不写在课本上,但比课本上的字更早落到小孩眼睛里。
我有时候想,教育最要紧的部分可能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。一个老人忍着电钻声不抱怨,一个修鞋匠扫干净自己摊前的地,一个奶奶让孙子先喝水再写作业。这些事太小了,小到没人觉得它们跟教育有关系。可一个孩子从小到大,看见的、听见的、跟着做的,不就是这些吗。学校里教的东西当然有用,但人怎么过日子,怎么跟旁边的人相处,多半是从这些小事里学来的。
那天下午电钻终于停了,老太太端着搪瓷杯往楼里走,步子不快。她回头跟我说,明天要是还吵,她就去公园坐坐,那边有树荫。我说您倒是想得开。她笑了笑说,想不开又能怎样,日子总得过。我看着她上楼,觉得她刚才那句话就是教育本身。一个人把自己活明白了,旁边的人看着,也就慢慢明白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