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广场的音响搬走了，跳舞的人散了

晚上九点，小区广场上跳舞的人陆续散了。最后走的是负责收音响的老周。他把两个黑乎乎的拉杆音响并排放好，拔掉插头，一圈一圈把电线绕在手臂上。音响上有蓝牙指示灯，还在一闪一闪地找信号。老周说这台机器是去年换的，能连手机，能插U盘，电池撑三个小时没问题。以前那台得扛着录音机，磁带翻面还得跑过去按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，像在说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。

这种习惯背后是十几年里一点点换掉的东西。广场舞刚开始流行那阵子，大家用的是便携CD机，碟片划花了就跳着跳着卡住。后来换成插卡音箱，再后来是蓝牙。每一步都不算大，但凑在一起，广场上那群六十多岁的人已经能熟练地用手机调音量、切歌、给音响充电。技术往下走，走到最普通的日常里，往往就不叫技术了，叫顺手。

老周收完音响往家走，路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计步器显示今天走了一万两千步。他说这个数不准，跳舞的时候手机放包里，晃得厉害。但他还是每天看，跟几个老伙计比排名。手机里装了好几个App，有看天气预报的，有听评书的，还有一个专门用来查公交车到哪站了。他不太会用那些花哨的功能，但常用的几个摸得很熟。屏幕上的字调到了最大号，图标也换成了简易模式。

这些App背后的东西他讲不清楚。卫星定位、无线通信、数据处理，这些词他听着陌生。可他知道出门前看一眼公交到哪了，能少在站台上站十分钟。知道明天下午有雨，跳舞就改到上午。技术在他这里不叫技术，叫方便。方便这个东西一旦用上了，就退不回去。就像他现在不会再把音响搬回那台老录音机一样。

广场旁边有个快递柜，老周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他女儿给他寄了箱水果，取件码发在微信上。他点开微信，找到那条消息，对着快递柜的屏幕输进去。柜门弹开，他弯腰把箱子抱出来。这个过程他做过很多次了，熟练得跟开自家抽屉一样。微信是儿子帮他装的，教了他三遍怎么发语音、怎么视频通话。现在他每周跟孙子视频两次，信号好的时候能看清作业本上的字。

往回走的路上，老周说了一件事。他说前阵子小区停了一天电，晚上广场上黑漆漆的，音响充不了电，跳舞的人来了又走了。他坐在花坛边上，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不是少了跳舞，是少了那个音乐声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，就是觉得广场太安静了，安静得不像广场。第二天电来了，一切照旧。音响又响了，电线又绕在手臂上了。